在外滩苏州河河口,记者乘坐海事巡逻艇沿苏州河上溯,洁净的水面泛着粼粼波光。市区河段已看不见往日货运船只如过江之鲫的喧闹景象,两岸林立的货运码头、垃圾码头也已基本拆除,取而代之的是长长的绿化带和亲水平台。各种灯光仿佛为苏州河披上七彩流苏,把蜿蜒秀丽的苏州河映衬得格外妖娆。

这就是那条多少年来以黑臭闻名于世的苏州河吗?

苏州河,她不只是一道河流。她连接着上海这个城市的过去、现在与未来。河流上那一座座历经岁月洗礼的桥梁,则仿佛是连接生命、输送能量的经纬。

□ 全媒记者 胡逢 通讯员 张云龙

1.

千古沧桑大江流

苏州河源出太湖瓜泾口,从青浦区赵屯入上海境,至外白渡桥东侧汇入黄浦江,全长共计125千米,上海境域长度约为53.1千米。它是上海仅次于黄浦江的第二大河,总流域面积为855平方千米,西起江苏省,东接黄浦江,南邻淀浦河,北达蕰藻浜。

苏州河历史上曾有过多个名称,松江、松陵江、淞江、笠泽江、青龙江、沪渎江,等等。成书于战国时期的《尚书·禹贡》已有“淮海惟扬州……三江既入,震泽底定”的记载,其中的震泽即为太湖,而东江、松江、娄江“三江”,并为太湖的三条主要泄水通道,古代“松”“淞”相通,三国时期,松(淞)江又归吴国管辖,因此松江又被称为“吴淞江”,此名沿用至今。

前世纪中叶上海开埠后,部分爱冒险的外国移民由上海乘船而上,溯吴淞江直达苏州,就顺口称其为“苏州河”。到1848年,上海道台麟桂在与英国驻沪领事签订扩大英租界协议时,第一次正式把吴淞江写作了苏州河。由此开始,“苏州河”之名逐渐流行。

“三江”都曾是水量浩瀚的大江,尤以中支松江为最宽主流。多部史籍记载,松江很长时间内,宽处在10千米以上,江面宽阔,气势澎湃,有诗为证:“吴淞之水震泽来,波涛浩瀚走鸣雷”。至唐朝中期,大诗人杜甫在《戏题画山水图歌》中写出“安得并州快剪刀,剪取吴淞半江水”的著名诗句。直至北宋,青浦县松江河段尚“面阔九里”,仍是太湖水泄入东海的主要通道。

自宋末元初开始,由于战乱失管、泥沙淤积,水利选官失人、措施不当,加上地方官府纵容民众大肆围垦造田,使吴淞江江面日益缩小。永乐元年(1403年)开始,工部尚书夏元吉率众疏浚范家浜,上接黄浦引淀泖之水,自今外白渡桥至复兴岛东的古南跄口入吴淞口;到1569年,海瑞主持吴淞江治理时,判断“黄浦夺淞”趋势无法逆转,遂确立“由黄浦入海”的方针,将黄浦江与吴淞江的主支流关系彻底颠倒过来,基本形成了今天的格局。

有研究者认为,苏州河南岸到现东西虬江北岸区域,均为元代松江的宽阔江面又据相关史籍,2001年发现、2002年9月开始试掘(现已复土掩埋)的上海志丹苑元水闸遗址,曾为吴淞江十大水利工程之一。而这二重要遗址目前离苏州河主干道已有数公里之遥。

由此也可证,过去的吴淞江确实曾经是一条水势浩瀚的大江。此外,黄浦江入长江处不称“黄浦口”而称“吴淞口”,也是古时吴淞江直通长江和东海的一个历史记忆。

2.

一泓清流功绩大

远在上海建县以前,苏州河就已经在上海及周边地区的经济生活中发挥重要影响。公元219年,孙吴政权在现上海青浦区白鹤镇一带吴淞江南岸建造“艨艟巨舰”(大型船舶)青龙舰,带起一座发达的经济中心城镇青龙镇。唐天宝年间,青龙镇已因“依海枕江,襟湖带浦”而逐渐兴盛,成为蜚声海内外的重要对外贸易港口。史载日本、大食(泛指阿拉伯地区)、阇婆、三佛齐(印尼)、交趾、新罗和高丽等国的船舶,当时经常驶往青龙港,卸货付税,频繁贸易。

北宋致和年间(公元1113年)青龙镇“烟火万家,衢市繁盛,人文荟萃,风景迷人”,建有36坊、22桥、13寺、7塔、3亭,还有学校、仓库、税场、酒务、酒肆、茶楼等等。各方达官显要、蕃商巨贾、骚人墨客纷纷到此游历、居住,盛况“可与南宋京城临安相媲美”。官府在此设立了管理司,置监官征税,同时设水陆巡检司,驻镇将、副将,负责巡逻保卫,建置之显赫也为远近所罕见。

青龙镇的繁荣,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吴淞江。先进的造船技术和庞大规模,发达的海上贸易、频繁的商贸活动及因此而生的完善的市舶制度和严格的交易规则,快捷的交通和丰富的信息,甚至连以酒楼、戏楼、茶楼为代表的休闲经济也已繁荣一时。“杏花楼”、“望江楼”、“怀远驿”、“拂水亭”、“隆福寺”等著名的休闲、养性场所,都筑在吴淞江畔,为早期水岸经济的繁荣、海派文化的形成与传播,奠定了良好的基础,也为近现代上海成为国际经济、金融、贸易、航运中心,注入了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

尽管元代以后吴淞江水势渐为黄浦所夺,经济文化重心也由位于河中游的青龙镇转向下游,但围绕苏州河岸展开的经济活动经久不衰且愈益发达。自明代中国近代民族工商业萌芽时期开始,苏州河滨河地区就成了上海乃至江南一带新一轮经济发展的领头羊。

众多志书记载,从19世纪初至20世纪30年代的一个多世纪中,苏州河一直是上海通往邻近省市城乡的主航道。主要原因当然是当时的陆路运输网络远不及水路发达和便宜,大量的消费品、燃料和工厂原料、成品,都需依靠水运。许多上海至杭州、嘉兴、湖州、苏昆锡常等地的客轮航班线,其上船地点就设在今河南北路至浙江北路之间,使苏州河成为当时上海内河班轮客运的最大汇集地。同时兴隆的还有货运船只和货运码头。最大宗的货物是进沪供沪人消费或经上海出口海外的蚕茧生丝、麻棕鬃刷、茶叶土产,以及稻酒鱼肉、蔬果食品、砂石建筑材料等;又有大量“洋油”、“洋布”、“洋火”、“洋参”之类舶来品与经海岸交通来到上海的南北货,经由苏州河散向杭嘉湖、苏锡常富庶地区,甚至再转向皖赣及长江、中原腹地。

受兴旺发达的沿河商贸物流影响最大的是苏州河本身。

也是从19世纪初开始,苏、皖一带由地主官僚演变而来的初始资本投资者就在当时地价便宜的苏州河两岸买地建厂。

现北翟一带至河口地区,苏州河边的货栈、码头、工厂、仓库就已高度密集,继之出现了金融和地产机构纷纷“割河占地”的现象。上海(也是中国)近代最早的修造船、面粉、棉纺织、丝织、化工、冶金机械,甚至水电煤器具的加工厂,都陆续出现在苏州河两岸。仅今上海普陀区范围内的苏州河岸线,就集中了数以千计的工厂,其中的纺织厂、面粉厂、火柴厂、印刷厂、化工厂、钢铁厂、造币厂、啤酒厂、减速机厂、帘子布厂、无线电厂、制药厂、石油化工机械设备厂等,都曾在上海乃至全国工业经济史上创下最老、最大、最全等纪录。

3.

千年大河渐褪色

谁也没有想到,给上海带来如此繁荣、富庶的清澈苏州河,竟然也会像世界上众多城市的“母亲河”那样,开始品尝只求经济发展而不顾环境污染所带来的苦果!

随着近代工业经济全面进入、城市人口迅速膨胀,20世纪初的苏州河逐渐变成了一条纳污藏垢之所,水质迅速恶化。史料记载,自1920年开始,苏州河部分河段第一次出现“黑臭”现象。1928年,闸北自来水厂迫于水质不佳而迁往黄浦江。上世纪70年代,苏州河黑臭迅速扩展,鱼虾渐趋绝迹,黄渡一带最后一批专业渔民弃船上陆。1978年测量,上海市区河段苏州河水质已全面劣于五类,化学需氧量、氨氮、总磷、重金属等含量,全面超过国家标准;河中生命基本绝迹。

上海一度作为重要产业的纺织、造纸、电镀、建筑等产业,恰恰都是严重的污染源。而按上海市合流污水一期工程(即苏州河合流污水工程)的评估报告,苏州河干流和六大支流每天纳入的污水总量一度高达170至200万吨。即便1993年底合流污水一期工程通水之后,由于截污范围不够、配套纳管工作未能跟上等原因,加上上游禽畜养殖场大量增加,每天直接间接排往苏州河的有害污水仍至少有百万吨之巨。当时的苏州河上,每天至少有3000多艘运输船,通行、停泊在苏州河及其主要支流上。许多陈旧船只的动力系统排放的油污极其严重,近万人的生活垃圾和污水“就地排放”,因航船超载或航运事故等撒落在河中的化工、建材原料等物数量也相当大。

城市建设过程中出现的不少新污染,如沿岸工地因普遍把汽锤打桩改为钻井搅拌灌注桩后产生的大量建筑泥浆,往往被一些不法工程承包商,唆使工人暗暗排进通河的下水道。有的甚至把大量建筑泥浆直接、间接地倾倒在苏州河,给已遍体鳞伤的“母亲河”身上再加上重重一刀!

正是这历史形成、长期存在的诸种污染源,宛如一群“杀手”,活活把苏州河这条上海的“母亲河”逼上了“生态绝路”。这一认知,经过媒体的及时传播,获得了当地社会的某种共识,也成为了从1985年开始,由上海市委市政府直接领导的规模空前的诊治、拯救苏州河行动的依据。

4.

苏州河的“复活”

“一定要把苏州河治好”,这是上海历届市委市政府的决心。

1988年8月25日,总投资数十亿元的苏州河合流污水一期工程拉开序幕。上世纪90年代中,上海市政府下决心“以治水为中心,全面规划,远近结合,突出重点,分步实施”的方针,对苏州河进行综合治理,于1996年、2003年、2007年接连启动了上海开埠以来最大的环境治理工程——苏州河环境综合治理工程一期、二期、三期工程。

苏州河综合整治得到了党和国家的大力支持,各地政府和民间机构也纷纷为上海整治苏州河出谋划策,并从资金、技术等方面给予了援助。

近20年间,随着各项工程的陆续推进和相关管理措施的逐一落实,苏州河无论是河水水质还是水面、岸堤和沿河区域景观都出现了巨大的变化。

从以前的一河黑水、一河臭腥,到2001年底“苏州河干流水域基本消除黑臭”,再到目前河水中出现多种微生物和鱼类、河堤水线形成环带状苔藓、蕨类、杂草群落(有生态学家认定这是“苏州河生命体征稳定复苏”的标志),上海人民为挽救“母亲河”所作的巨大努力,确实已收到显著的成效。一度濒危的苏州河生态系统,现在确实可说已进入“复活”阶段。

近年来,沿岸居民直接享受到苏州河环境改善带来的诸多好处,他们对苏州河水质、河面、岸线环境越来越珍惜,主动参与护河活动的人数越来越多。

上海市其他地区居民和当地大专院校师生、建筑师、艺术家们也普遍关注苏州河治理与环境保护——莫干山路50号(原春明纺织厂)濒河老建筑群,具有较高历史文化价值,却一度面临被平毁搞房产开发的命运,上述人群通过各种途径向有关方面紧急反映、呼吁。

这些人群对母亲河文化的殷切情感和急迫呼声,深深打动了有关部门领导,最后,莫干山路50号与它相邻的原阜丰机器面粉厂、福新面粉厂部分老建筑一起都得到了有效的保护,现已“华丽转身”为一座大型的M50创意产业园区,成为远近闻名的水岸老房旧貌不改、作用全新的典范。

如今,苏州河吴淞江航道为上海市区经济建设和城市安全运行(垃圾运输、城市防洪等)发挥了重要作用。为贯彻执行城市生态文明建设和创新驱动、转型发展战略,2010年上海世博会期间及以后,禁止货运船舶从黄浦江进入苏州河,同时禁止货运船舶在黄浦江至真北路桥航段航行,真北路桥至泗江口航段采用货运船舶西进西出的通航管控措施。

2017年底,经过三轮整治的苏州河进入第四期环境综合整治,其最终目标是,到2020年苏州河干流消除劣Ⅴ类水体,支流基本消除劣Ⅴ类水体,水功能区水质达标率不低于78%,2021年支流全面消除劣Ⅴ类水体。此外,在堤防、航运、生态方面也有一定要求,干流的堤防工程全面达标、航运功能得到优化、生态景观廊道基本建成。

近日,上海市委副书记、市长应勇调研苏州河环境综合整治四期工程时指出,要进一步加强上海生态环境保护,按既定目标推进苏州河环境综合整治四期工程,加强污染治理,提升防汛能力,推进两岸公共空间贯通,成为带动区域经济高质量发展的引领工程,把苏州河打造成安全之河、生态之河、景观之河、人文之河。

苏州河整治后将更好地服务上海市民生活,届时将形成大都市的滨水空间示范区,水文化和海派文化的开放展示区,人文休闲的自由活动区,为最终实现“安全之河、生态之河、景观之河、人文之河”的愿景奠定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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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①为苏州河上的桥。 胡逢 供图

图②⑤为苏州河如今的美景。 孙宝金 摄

图③上个世纪80年代的苏州河。

图④为翻拍的上海苏州河河景画作。

图⑥为上世纪初四川路桥附近苏州河的情景——摄于中华艺术馆曹立伟·油画《20世纪初的苏州河》